哥特爱情故事 | 鲍尔金娜

2020-07-04 03:31 关键词:爱情故事 分类:故事 阅读:81

  • 哥特爱情故事

  • 插画 | Robert Roth

  • 哥特爱情故事

    插画 | Robert Roth

    哥特爱情故事 | 鲍尔金娜

    麦卡和蕊亚是我的两个外国伙伴。他们在很长时候里是一对让人时辰不忘的恋人。时辰不忘的缘由中包孕“麦卡蕊亚”放在一同读有神工鬼斧的黏合感,叫久了再拆开单念,“麦卡”“蕊亚”,会感觉那里不得劲,像洗头时缺了护发素,草莓蛋糕上的草莓掉了。

    最后照样2008年那会儿,我去阿德莱德探望我的老师,那时照样男伙伴的J。他住在离唐人街不远的安格斯街244号,一栋湖绿房顶、蛋黄石墙、有三个壁炉的维多利亚式老房子。从他的房子拉开木窗就可以跳到前院里的条绒杏黄沙发上看落日。麦卡那时在读人类学博士,刚带着读语言学的女伙伴蕊亚从日本考查糊口一年回归,搬进我们近邻屋。我还没去阿德莱德之前就听J说过,在他的伙伴圈里,麦卡蕊亚是一对偶像式的情侣。

    麦卡是个深褐色头发的混血美男子,个子不高,风姿极好,身上除了英国,爱尔兰和犹太血缘以外,另有一丝奇巧的一语道破:他的祖姥姥是位起义的上海闺秀,十九世纪末跟一个澳洲海员相爱,漂洋过海嫁到澳洲大陆,成为那时城里罕有的东方妇女。假如她会写作,自传的可读性不定输给《倾城之恋》。

    麦卡从祖姥姥那里获得了烁光沉郁的黑眼睛和低颌凝望的神志,配上崎岖的表面,惨白皮肤,坚贞的下巴,让他的漂亮契合旧时好莱坞片子的男配角形象,待一把火烧掉农场以后,伶仃的背影走入滔滔落日。再由蒙太奇镜头交卸他克制的童年或在战役中落空初恋的旧事,让女观众怅然若失。固然,这几年吸血鬼大热,他更喜好被拿来与《真爱如血》的男配角等量齐观。

    蕊亚比麦卡小两岁,从外表看不出来。她是纯血的瑞典人,宽肩长腿,个头一米七五往上,身体从我们的尺度看偏于壮的一面。她不喜好本身的本名维多利亚,自作主张收缩成清简的蕊亚,确切更合适她。蕊亚梳着漆黑的齐刘海鲍勃头,脸是北欧一派的朴直高雅,有令“拜白教”女孩不吝杀人越货以得之的真正雪肌和我见过最蓝最浅的瞳孔。假如不化烟熏妆,差不多看不清她眼球与眼白的界限,一味蓝进来,像海上冰山的缩影。乍见蕊亚时,那面庞有点儿说不上来的骇然,或许由于她的美在群众市情上流通不广。“女神”这词如今被轻佻的人们用坏了,我想来想去,熟悉的人里只要蕊亚真正离那皇冠不远。闭上眼,我能很轻易设想出蕊亚手持银杖,身披大氅,站在氛围稀疏的奥林匹亚山顶,嘴角略带讪笑的神情,保卫低落的诗意文明。

    见过麦卡蕊亚的人都对他们的仙颜印象深入。特别凑成一双摆在那里,离尘离世的气味十分有感染力。那种气魄假如不是终年研习,很轻易自然得要命。这对爱人在这一点上做得好,自力更生,从不给外人布道施压。他人万圣节时黑衣破烂的上演服,在他们是日常打扮,双双画着黑泪妆在月光里漫步,看起来也悠然慷慨。麦卡蕊亚的壁橱里只见玄色,装点着骷髅,祭坛,獠牙,乌鸦,穿透心脏的十字架,滴血的波折,扯破的蕾丝袖口和裙摆,坚固的龙骨束身衣……满眼是老人和病人的恶梦。他们那种美是只要在黑暗的呵护里才抖擞色泽,换成晴明暖和就会差很大意义。

    在麦卡蕊亚之前我不熟悉一个哥特。海内这类亚文化生长迟缓,魔难的汗青影象还离得太近,五彩缤纷的重生里容不下反开心的思惟。周末的鼓楼东大街零散有涂黑嘴唇的小哥特青年去听灭亡金属上演,但他们作为怪胎,尚且势单力薄。第二天还要卸妆洗白成正凡人,挤地铁时默念励志金句。我曾一度等候发明麦卡蕊亚在糊口里会露馅出甚么真正异于凡人的恐惧嗜好,好比月圆之夜去坟场加入神秘集会,在地下室里养吸血蝙蝠,冒充喝葡萄酒实在喝的是童贞的脖子血之类。这固然是呆板印象导致的狂野设想力,了局一无所得。外表颓丧的他们糊口方式几乎比通常主流同龄人还要安康。我天天起床时他们曾经双双跑步回归,光脚踩在厨房曲直棋盘的地板上煮咖啡,做蛋白质奶昔。他们都不吸烟,也不怎么抽大麻,宿醉以后会做面膜,喝绿茶,走到那里都带着书。麦卡边写博士论文边在大学做讲师,家里阔,每礼拜找半打差别的女人睡觉不成成绩,但他只要和蕊亚睡觉。蕊亚性情不随和,但滑稽,精细,写物品文笔清雅,私下里也和平凡女孩一样对小奶猫打喷嚏的视频乐不可支。从表面上看,麦卡对蕊亚更奉承一些,但或许只是由于他性情相对外向,个子又比蕊亚矮,天天盘绕在她身旁,有种虔敬供奉的气质。蕊亚看麦卡的眼光经常带点儿哀艳,爱情中的男子必定喜好被那样凝视。

    阿德莱德是海滨小城,氛围澄净,日月常在天涯显得大而无当,边饮酒边鉴赏天气是当地人严厉看待的日常流动。盛夏薄暮,麦卡蕊亚,J和我,经常挤坐在前院的沙发上一待几个小时。听街劈面教堂吹奏受年青信徒接待的摇滚福音,和长着小蝌蚪眼仁,爱偷零食的白海鸥斗智斗勇。太阳下山后,我们四小我常去唐人街吃油乎乎的炒面和巴不得跟拳击手套一样大的纯肉芯饺子。我常在吃饭时给麦卡蕊亚讲中国的风土人情,固然都挑诱人的说,好比北京炎天在胡同里吃串喝扎啤的美好,东北猪肉白菜饺子的真正味道。他俩感觉憧憬,又由于在日本住过,一并缅怀东方糊口的精致亲热。

    有一次麦卡给我们讲他和蕊亚在东京喝了大酒,第二天双双从恋人旅店醒来,毫无影象。猛然间瞥见一个穿洋装的中年男子从地毯上爬起来,规矩地问两人愿不愿意玩“三人行”,说他等他们醒来曾经很久了。麦卡把他送进来,男子扭脖哀问“你们外国人不是都很同意这类兴趣吗?”

    “以后呢?”我问。

    “没有以后了。”麦卡说。他是麦卡蕊亚小组的次要发言人。“我俩尽管有一个三人行的参考名单,但那男子真的进不去。”蕊亚倚着麦卡的肩头扑哧一声笑了。

    平时日子里,我们爱在房子后院开派对。院子很小,地中央又停着一辆报废的灰鼠色老轿车,房主不让挪。车轱辘下枉然长满野草,没中央种菜或烧烤,我们号召一群红男绿女来,绕着汽车排排坐,高个子收支要垂头,躲过甚顶飘来飘去的衣袖。夜空中常漫溢着洗衣液、奶酪、腌橄榄,墙角野草和猫屎盆的夹杂味道,对我这外乡人发作强烈感化,像闻到了狄更斯小说里的西洋市井气。除了有一次我们喝光了伏特加,麦卡拿出从唐人街买来的二锅头应急,马上把我送回海内街边唆毛豆和春节酒宴的场景里。

    在人群里找到麦卡蕊亚很轻易。他们总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连体树懒一样偎着不动,黑衣黑发把附近色彩都灭了,唯有蕊亚的淡蓝眼睛偶然翻转,像沉到海底又浮上来。蕊亚喜好坐麦卡的大腿,缩起宽肩,一双大脚锐意提离空中左摇右摆,神色有小女孩的豪恣,也有时辰窥察麦卡承受力的敏感。等麦卡累了,反坐到蕊亚膝上,马上显得十分小,像遭到宠溺的毛绒植物,蕊亚用双手勒住他的腰,有矜重的地母气味。那场景常给人一种视觉的刺激感,倒不是由于有性意味,而是雌雄同体的清爽景象。女高男矮尽管历来谈不上惊世骇俗,总归是对古老约束的一点点对抗。但我想人在爱河里并想不到本身英勇不英勇这回事,光是大剂量的爱就能恍惚很多多少物品。

    一次,两人夜里不知为了甚么打骂,麦卡在气头上跑去洗手间一拳把镜子砸了个烂碎。等蕊亚带麦卡从病院包扎拳头返来,两人都对J在起夜时拍下的现场照片赞赏不已。一汪血悬在瓷白洗手池里,像老旧博物馆里的深海珊瑚标本,有粉饰美,可以用作大卫·林奇下一部片子的海报。蕊亚用那照片作Facebook头像挺长时候,小图远看像绽放的罂粟。影象里,那次好像是我见过他俩最露馅哥特情致的一回。

    新大年夜,我们一行人去阿德莱德山加入J爸妈家里举行的集会。到清晨三点,年青人把尊长和小孩儿如数靠倒,三三两两抱着酒坐到地上,成了相依为命的行尸。蕊亚遇上伤风,吃药又没避酒,昏昏沉沉话比日常还少。我和她坐在还没抛弃的圣诞树下,有一阵光是听窗外桉树丛林收回的风声和狐狸叫。狐狸的啼声是婴儿哭与疯女人嘶喊的夹杂,没有生理筹办是会听得十分难堪。待我差不多要做起了梦,蕊亚溘然拾起我一缕头发贴到脸上,淡蓝眼睛里有不接收的空渺平息,用激动的语气说:“那么漂亮的头发。”我昂首看蕊亚,她的头发比我的还黑,只是垂头时能瞥见淡金色的发根。我说:“你的眼睛才了不得哪。”蕊亚嘴上尽管涂着黑莓色口红,笑起来却很小孩气。那天以后她跟我措辞渐渐多了。

    蕊亚送给我一张专辑,是那时分她和麦卡最喜好的哥特摇滚乐队——“她要复仇”(She wants revenge),主唱的嗓音是邋遢硬汉的性感,像奔腾的黑水,歌词血腥浪漫而艳情。我一度翻来覆去地听,说欠好喜不喜好,但听的时分脑海里想着麦卡蕊亚的身影,会跟他们走进一个大黑房子,与这对恋人贴面呼吸。J和我是电子乐迷,经常撺掇麦卡蕊亚与我们一同去夜店舞蹈,实际上基本玩不到一同。他俩老是不论舞池灯光多荡漾,电子乐鼓点多调皮,都目中无人地挂脖相拥,差不多不怎么挪动,对视中布满奇异的张力,如同随时筹办把对方撕碎,庆贺末日降临。

    有一阵麦卡蕊亚陆续几天没去健身,宅在家梳洗不勤。我早上起来瞥见蕊亚留宿也不卸妆,睫毛膏把眼周晕出两条黑绒绒的湖。我问是否是谁病了,麦卡答复他和蕊亚是在加入一项新药品实验。药用管子顺食道灌下去,导致很多奇异的不适,考虑也变缓,但有些没法言喻的快感,跟他们试过的其他药都差别。我感觉这流动诡秘多端,一时接不上话,只好叫他们多喝水。实验期事后两人获得丰富的待遇,结伴去听九寸钉的演唱会。以后我才晓得外洋很多大学生都介入这类实验赚零花钱,“试药族”,跟哥不哥特不要紧。

    另有一次我们去麦卡的办公室探望加班的他,桌上有张镶框照片,主人公是身裹床单熟睡的蕊亚,黑发散在枕上,暴露一段凝冻白腻的脖子,像在湖边午休的水鸟。那是我在全部办公桌上见过的最私密的照片。麦卡趁蕊亚不在边上的工夫昂首问我:“你感觉这照片怎样?”我老实说:“蕊亚真是美。”他颔首,一点都不客套:“我真为她颠三倒四。”那么痴往的语气,要嘘他笑他让他怕羞,基本不大概。

    麦卡过生之前,蕊亚给伙伴开神秘小会,说她想送麦卡的生日礼品是一款市情上第一流的直发器。还没等我们熟悉打听过来,她垂头用带瑞典风味的嗓音一句一顿地诠释,假如在坐每人添一份钱进去,就算是各位联名送麦卡的礼品,我们也不消再各自花心思,钱数摊到人头并不多。本来冰封女王也有世俗夺目妇女的一面,各位敏捷互打眼号,全部经过。麦卡生日当天,在世人面前把礼盒剥开,跳起来挨个亲吻我们。蕊亚从举杯的叮当声里逃出来,在墙边扶臂而立,笑脸里明灭稍微的不耐烦,惨白颧骨上泛出少见的玫瑰色。

    一月末,阿德莱德进入盛夏,我们四个去植物园野餐。蕊亚躺在餐布上望着蓝天,讲了这么一个奇事:

    有一天她在路边咖啡店看书,邻桌一个秃顶大汉走过来提出要买她的眼睛。“假如不卖一对,一只也行。”刚可以她认为是打趣,羞怯一笑。了局大汉一味痴缠下去,脸贴到蕊亚面前,鼻息阵阵,她才紧急起来。直到麦卡实时产生,把大汉赶走了。

    还没等我在脑中消化完那场景,麦卡忽然从草地上坐起来启齿:“你们晓得么,有一次走在小路里,两个小地痞想要抢我的钱,我三五下就把他们揍扁了。认为我个子小就好惹?” 十分率性的语气,不像一向冷静的麦卡。

    我们歌颂了两句,接下去是一阵冷场,他该想到。他讲这故事的目标没其它,惟恐听众不信赖方才“买眼人”故事里他好汉救美的末端。他要保卫本身,顾不上用力是否是过猛。

    “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和蕊亚生小孩。”僵硬的话又冒出一句。

    “诶?为何?”

    “由于我们的小孩基本没大概继续她的蓝眼睛。那就不如不生,免得他们在将来为这个恨我。”

    我们笑得阁下不自由,蕊亚甚么都没说,把麦卡的头按到她大腿上,摘他头发里的碎草,嘴唇冷冷地扁下去。麦卡在她腿上躺了一会儿,起家拿葡萄去喂河畔的黑雀,半天没返来。

    那是我第一回目睹麦卡的懦弱,又见到蕊亚对此的反映,内心有种奇异的不妙味道,想别过甚去,把那忧虑的场景退给他们,只介入平时所见的歌舞升平,人寿年丰。那天麦卡衣着蕊亚的玄色匡威鞋,蕊亚穿他的T恤,两人看起来像一对闷闷不乐的孪生子。

    ……

    【未完待续,全文刊载于《花城》2017年第4期,点击文末“浏览原文”便可购置纸刊。】

    鲍尔金娜

    1984年生,蒙古族。北京服装学院服装设计系结业。

    已出书长篇小说《紫茗红菱》、小说集《摸黑记》和小说散文集《用野猫一样黑暗发亮的眼睛凝视人世》。曾获第三届环球汉文青年文学奖、十月文学奖新人奖、第六届辽宁文学奖。

    中篇小说

    制造坏人/ 陈集益

    短篇小说

    都会猫语 / 张翎

    犹疑的时分更靠近品德 / 王苏辛

    ——“爸爸去哪儿了?”/ 朱宜

    诗歌

    致影子(组诗) / 张远伦

    清静之声(组诗) / 游子衿

    散文随笔

    [课堂]回到生命形态的写作 / 欧阳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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